2026年4月23日，莎士比亞去世410周年。年初，改編自瑪姬·歐法洛暢銷小說《哈姆奈特》的同名影片，在金球獎和奧斯卡金像獎上大放異彩，引發(fā)廣泛爭議，其爭議的一個重要的點，依然是一個跨越四百年的母題：我們到底該如何想象莎士比亞？

在西方，“真正的莎士比亞”留下信息寥寥，很多學者甚至認為莎士比亞是某人的化名；而在中國，莎士比亞傳入之后的一百多年里，他也從“精神斗士”到“詩魂”，經歷了形象上的改變。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爭議中的《哈姆奈特》

目前仍被影迷和書迷們討論的“哈姆奈特（Hamnet）”是莎士比亞的兒子，1596年8月11日因病夭折，年僅11歲。4年后，莎士比亞寫出名劇《哈姆雷特》，“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這句臺詞流傳至今。

“Hamnet”（哈姆奈特）和“Hamlet”（哈姆雷特）兩個名字極為相似，且這兩個事件的發(fā)生時間相對接近，幾百年來，很多人都猜測這二者之間有著強烈關聯。

英國作家瑪姬·歐法洛也是其中之一。2020年，她為此專門寫了部小說《哈姆奈特》。她以莎士比亞夭折的兒子哈姆奈特為主人公，聚焦這個鮮為人知的男孩和始終神秘的莎翁一家。這部虛構作品多次獲獎，版權售出35種語言，還被改編為同名舞臺劇。在小說的最后部分，《哈姆雷特》上演的時刻，劇本中的幽靈被確定為哈姆奈特的化身。

該書出版后，哈姆奈特和哈姆雷特到底有沒有關聯，一度引發(fā)熱議，如今同名電影上映，更是激起討論的聲浪。

在小說中，莎士比亞基本待在倫敦，每天忙碌著他的戲劇和詩歌創(chuàng)作，他的妻子艾格尼絲則在一個離家一英里左右的養(yǎng)蜂場工作。哈姆奈特跟著有著暴躁脾氣的祖父生活，在成長的過程中，他并沒有得到多少來自父母的愛意。但小說也并沒有完全將莎士比亞描寫成一個無視家庭的藝術家，他會給家人寫信，在聽聞哈姆奈特生病后，立刻快馬趕回，連坐騎都幾乎累死。而在電影中，導演轉換了視角，聚焦于莎士比亞的妻子艾格尼絲。至于莎士比亞，被塑造成為一個對家庭沒有多少擔當的丈夫。他為了文學夢，遠走倫敦。而艾格尼絲，獨自一人撫養(yǎng)三個孩子，守護這個家。

視角的轉向讓不少觀眾接受不了，他們不愿去接受這樣的莎士比亞。原著也好，影片也罷，這兩位女性文藝工作者都試圖探討：這位天才作家，在直面最切膚的喪子之痛時，是否也只是一個逃避的、無助的、甚至“缺席”的丈夫？

但這個問題或許永遠都沒有答案，因為關于他的生平，可靠的原始資料乏善可陳。

真實的莎士比亞

莎士比亞生于1564年，逝于1616年。

關于莎士比亞的最初信息，見之于文本的是1623年出版的《莎士比亞戲劇集》。開篇是本·瓊森的獻詞，他稱莎翁為“時代的靈魂”，認為他“不屬于一個時代而屬于所有的世紀”，但對他的生平并沒有具體提及。

直到1709年，英國劇作家尼古拉斯·羅伊在六卷本《莎士比亞作品集》前寫了八千字序文，披露了更多的莎士比亞事跡。根據他的記錄，莎士比亞曾到查萊克特村偷獵了路西爵士莊園里的鹿，被訴訟后不得不離開家鄉(xiāng)前往倫敦避難。

因為離莎士比亞去世已近乎百年，這一記錄被不少人懷疑。莎士比亞研究學者埃德蒙·馬龍就聲稱，羅伊筆下的傳記事實不超過11處，其中8處有錯，1處可疑，剩下的只有莎士比亞的受洗和葬禮是真的。

莎士比亞沒有留下任何手稿。他留在故鄉(xiāng)斯特拉福德的遺物，有鉛筆盒、手杖、兩雙手套、鞋拔、胸針、戒指、桌子、勺、鹽瓶、半品脫杯子、墨水臺、時鐘、打圓盤游戲用的臺板、椅子和條凳。后來，他的椅子逐漸消失，因為要把它切成片做成紀念品，直到18世紀末，剩余部分被一位波蘭公主買下。

據說在離開斯特拉福德之前，莎士比亞可能曾和幾個人斗酒，隨后在一棵山楂樹下酣睡。這棵樹后來也被砍成碎片做成紀念品。

關于莎士比亞生平，只能確定到這個程度：他生于斯特拉福德，在那里娶妻生子；之后去倫敦，當演員、寫詩、寫戲；再回到斯特拉福德，立遺囑，去世，被埋葬，留下37部戲劇、154首十四行詩和2首敘事長詩。

有趣的是，甚至莎士比亞的名字William Shakespeare都是印刷商錯印，流行到現在。莎士比亞簽名時，他寫的是Shakspere或者Shakspeare。

另外還有一個事實是可以肯定的，他的獨生子的確是哈姆奈特，但主流觀點認為，《哈姆雷特》是根據北歐或古羅馬的傳奇故事改造而來，和哈姆奈特無關。

研究莎士比亞生平的學者曾說，每一部莎士比亞傳記都是“5%的事實加上95%的猜想”。

而正因為資料的匱乏，所謂的“莎士比亞是誰”這個問題從未停歇。南京大學外語學院陳星曾撰文詳述莎士比亞著作權歸屬問題，據他考證，在19世紀中葉以前，莎士比亞的作者身份無人懷疑；但自19世紀中葉以來，懷疑派出現，他們認為，莎翁戲劇和詩歌的作者另有其人，“莎士比亞”只是個幌子，至于他是誰，有許多假說，時至今日，共有包括大學者培根、劇作家馬洛、17代牛津伯爵德維爾，甚至女王伊麗莎白一世在內的近80名“候選人”。由于“正統(tǒng)派”和“反對派”雙方均無確鑿的證據一錘定音，一個半世紀以來，爭論愈演愈烈，但至今仍沒有結論。

從精神斗士到詩魂

在中國，莎士比亞的形象同樣復雜多變。

1839年，林則徐組織編譯的《四洲志》第一次出現莎士比亞的名字。該書在談到英國文學時，提到“沙士比阿、彌爾頓、士達薩、特彌頓”等四人，其中“沙士比阿”即為莎士比亞；1902年，梁啟超首次將Shakespeare譯成今天通用的莎士比亞這個名字。梁啟超、魯迅等人將其塑造為西方文學精神的代表，在那個時代，莎士比亞的形象是嚴肅的、戰(zhàn)斗的，被用來喚醒國人的現代意識。魯迅希望中國也能出現像莎士比亞那樣的作家來表達民族的聲音。

1930年代，馬克思、恩格斯關于莎士比亞的評價被引入中國，他們認為“莎士比亞是偉大的現實主義者”。

自1902年以來，關于莎士比亞的譯介層出不窮。1903年，上海達文社推出《澥外奇談》，用文言文重述蘭姆姐弟改編的《莎士比亞故事集》，套用中國傳統(tǒng)的章回格式，其中《哈姆雷特》被譯為《報大仇韓利德殺叔》，韓利德是哈姆雷特最早進入中國的名字。

隨著更多的莎士比亞作品進入中文世界，他被視作“詩魂”，偉大的文學家。進入21世紀，莎士比亞在中國開始“祛魅”。隨著《莎翁情史》等西方電影的引入，《哈姆奈特》等著作的出版，莎士比亞走下神壇，成為一個更具活人感的作家。

莎士比亞的個人史，留下巨大空白，這反而成為每一代人投射自身情感的幕布。對他的任何一種想象，事實上都是演繹自己的故事，或宣講自己的“主義”。至于真實的莎士比亞，早已湮沒在歷史中。在不同的時代，他被不斷重塑，正如本·瓊森寫下的那句話：“他不屬于一個時代，而是屬于所有的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