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瑪索《暗河》:一顆溫柔堅定的女兒心
相信大多數國人初識蘇菲·瑪索這位法蘭西玫瑰,是通過1995年的好萊塢古裝史詩大片《勇敢的心》。她古典優雅,東西方韻味結合的美貌,驚艷了彼時的中國觀眾,也奠定了她在亞洲地區幾十年來長盛不衰的人氣。此次,她的十三個短篇小說和七首詩歌在中國結集出版,讓我們久違地感受到她的才華,以文學之名。
季紅真曾經表示:“就其本質來說,所有的寫作都是追憶。因此,“作為一種主觀的時間形式,追憶的本質是對抗時間的流逝,是自我鞏固的一種方式。”(參見《流逝與追憶》)。而蘇菲·瑪索也坦承過:“一個人即使撒謊,一寫下來,還是暴露了自己”。具體到小說集《暗河》,包括同名作品在內的小說《脫衣》《長高了二十厘米》《背負者克里斯托弗》《藍》《走路》《三個安娜》等,這些短篇中的人物與生活中那個電影演員虛實相應,一位溫柔女子走過了她的童年、少年、青年中年,直到功成名就。如《天選之人》中堅強承擔一切的善良母親,她帶著心酸之淚,回望美麗出眾卻不濟的命運,在真與幻之間,坦誠與隱約之間,清新與深沉之間,透露出脫俗又幽深的情致。王安憶在《長恨歌》中說:“女人的心,有的是不會老的,有的是生來就有知的,總之,都是那種沒有年紀的心,是真正的女人的心”。而這兩種心靈映射交融在一起,就是蘇菲·瑪索在這部小說詩歌集中所呈現出的內心故事:溫暖,柔軟又惘然,但卻透出隱隱的堅韌。就像每個人的人生之路上必然伴隨著的歡欣、孤獨、痛苦與釋然。
這本集子里的第一篇《暗河》,小女孩埃萊奧諾爾生活在原生家庭的陰影之中,父親是一位酗酒,脾氣暴躁的卡車司機,母親被不健康的婚姻關系壓抑得透不過氣來。但小女孩天生有發現美麗事物的能力和豐富的想象力,家里小小的花園中的一草一木,小動物和糖果盒里五顏六色的紐扣,組成了她撫慰自己的異想世界,讓她擁有了另一個美麗、溫暖的空間。《脫衣》則是一段電影界的往事,作者含蓄又犀利地指出了男性對年輕女性身體的“凝視”,也帶出了女性之間的互助情誼和識于微時的青春邂逅。《泳池》中成名已久的電影女演員用她自愛的眼光,略略嘲諷了一位希望以身材吸引男人的并且心思詭秘的女人。《藍》中二十歲的卡倫,可視為憑借電影《初吻》嶄露頭角時的蘇菲·瑪索的縮影。走向成功的年輕人,能否與相逢于微末的舊友繼續保持友誼,是一場對人性的巨大考驗。這并非取決于一方的心境變化,而同時源于雙方的敏感、難堪與糾結。《塵埃》中的隱喻更見微妙,小說記錄的是蘇菲作為家庭主婦的一面。日常生活的瑣碎、單調、重復乃至無奈,均在時光無情流逝中得以鏡像。篇幅更短的《幸運》,有些類似王安憶的《兒女風云錄》中的瑟和情人小麥兩情相悅時,仰頭數星空,計算宇宙輪回的況味。沒有那么浪漫知心,卻是一個女子用數字來計算人生的空闊與無可奈何。有時候人得通過他者的人生來映照自我,填充自己的存在意義。《三個安娜》即是如此。1997年由英美合拍的英語片《安娜·卡列尼娜》,是蘇菲闖蕩國際影壇的標志性作品。小說里的三個安娜,既隱喻著在電影中扮演的安娜和蘇菲自己,也指代活躍于二十世紀上半葉的俄羅斯著名女詩人安娜·阿赫瑪托娃,以及蘇菲坦誠、忠實的女粉絲——俄羅斯女性安娜。從未在人世間存在過的安娜·卡列尼娜,驅使著電影明星蘇菲晝夜顛倒地奔波于片場、酒店、歷史建筑外景地,不知此身在何處。職業演員生活也讓她的人生更有寬度,青春更長久,似乎比別人多活了些歲月。正如這段記述:“有好幾條命對她而言意味著什么?她必須不斷地在自己的生命中按下暫停鍵,她的生命在消散,而我卻牢牢地抓住它,命懸一線,從一個場景到另一個場景,從我幻想的深水潭中往上爬。”《花冠》接續著三個安娜的生命,以深邃的哲學思辨,探討了朋友離世對自己的心靈沖擊:“我不知道是天接地還是地連天。在那里,在天地之間,在兩種灰色的交界處,在兩種顏色融為一體的地方,我又看到了他,我向他招手示意。在一切的中心。我知道那一天會從他的死亡中復活,從歸于塵土的血肉中復活,從我的記憶中復活,從他依然燃燒的游魂中復活。生和死都沒有向我隱瞞任何東西,它們都是那么豐盈。”《天選之人》是蘇菲·瑪索溫柔堅定的女性主義理念的點題之作。母親美麗卻命運坎坷,被艱辛的生活推著沉重的步伐。女兒卻是堅定的奮斗者,心態積極向上。“我如今還能回想起她被世俗眼光羈絆的樣子:雙腳被一堆繩結纏住,臨淵的眩暈和失足的恐懼。只因身為女人,就是錯,就是罪。如今該由我來解開這絆腳索。在我母親從未找到平衡之處,我必須勇往直前。”勇敢前行,必然要承受挫折。
《背負者克里斯托弗》是整本書中最精彩的一篇作品,猛然一讀,會感到某種西方魔幻之味,但細察之,小說中的男主人公完全是因為自己的“幸運”剝奪了他哥哥的人生坦途。“他感恩上帝賜予他力量,盡管他埋怨上帝沒有拯救他哥哥。歷經歲月,他無法治愈他的傷口,他無法原諒自己在上帝善意的目光中長大,這個上帝叫幸運。注定要背負沉重的負罪感,和全世界一樣重。”已經進入電影界的女主人公希望與他發展一段長久的感情,卻始終與他的內心若即若離,這正是人的悲歡并不相通。她說:“我奔波了幾千公里來和他相聚,但我仍是凡人,我的時間有限。我留在河的另一邊看他和不可言說的神明融為一體,而我回到我的土地,沒有主人,也沒有仆人。”對世界和旁人心懷善意,是蘇菲·瑪索的寫作理念的體現。作品中的物及物象多為靜態的客觀存在,如“咸黃油,煙熏魚,香草奶酪和面包擺在桌上,就像客廳藝術書中的靜物畫。對藝術的比例和對稱很敏感,她每天早晨用信手拈來的食材擺出她認為最好看的畫面”。物,為人類所用,體現生活情趣,在蘇菲·瑪索筆下不附著沾沾自喜的炫耀情緒。昔日很多“身體寫作”的作家,近乎炫目地占有了大量物質符號,然則換算成實際的金錢價格,或許遠遠談不上奢華。人的心態取決于處境,處境不同,看世界的角度就不同。
此外,作品集里的七首詩歌與小說互為呼應。蘇菲的詩若明若暗地呈現出一位年輕美麗女性在社會上披荊斬棘時,內心隱秘、復雜與傷痛的內面。這些創痛不能直接示人,只適合用隱晦又欲言又止的詩歌詞句展現。但深深打動我的是,字里行間那堅強不屈,鮮活熱情的生命力。
讀罷全書,一位擁有深厚文藝素養,內心堅定柔善的女性,她從童年到知天命之年的波瀾一生,在我的腦意識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記。無論表演還是寫作,都塑造出自己的調性,活成了自我世界的尺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