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4月23日是世界讀書日。本期我們將目光投向倫敦，在這座浸潤書香的城市，書店不僅是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橋梁，也是“書友相逢”的客廳。讓我們跟隨作者的筆觸，感受這份跨越時空的紙質溫情。

如果有人問我對倫敦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我會首先想到書店。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書店，讓倫敦充滿文化魅力，也洋溢著生活氣息。在電子媒介和消費文化沖擊的時代背景下，倫敦大大小小、各具特色的書店反而成為人們心靈的庇護所、城市中不可替代的獨特存在。書店不僅承載閱讀，更體現著城市的文化資本與公共精神。人們可以在書店讀書、買書，也可以喝咖啡、駐足閑坐，在繁忙之余與自我對話。

Ⅰ.實體書店的并購與重生

倫敦實體書店的發展歷程，是一部從危機走向合作、從合作走向共贏的歷史。面對網絡銷售的巨大沖擊，倫敦的書店巨頭選擇了整合之路。水石書店先后收購了擁有百年歷史的福伊爾書店與哈查茲書店，形成了強大的連鎖實體書店矩陣。雖然財務由水石書店統一管理，但保留了各自獨立的品牌名稱和店面特色。

水石書店由蒂姆·沃特斯通于1982年一手創辦，自誕生起就立志革新彼時略顯低迷的圖書零售業態。通過文學選品、作家活動、標志性門店與專業書商團隊的有機融合，水石書店將書籍重新推向文化舞臺的中心，并不斷重塑人們對實體書店的認知。隨著當代小說與敘事性非虛構作品的持續走俏，水石書店也不斷發展壯大，成功抵御了網絡售書平臺競爭激烈和電子閱讀器興起帶來的沖擊。水石書店首席執行官詹姆斯·當特曾分享成功秘訣：“只有專注個性化服務，增強書店的‘體驗感’，實體書店才能扭轉頹勢。”如今，水石書店已遍布英國、愛爾蘭及歐洲各地，門店總數超過290家，其線上平臺同樣延續了實體書店的核心特質。

福伊爾書店的創業故事頗具傳奇色彩。1903年，威廉·福伊爾與吉爾伯特·福伊爾兄弟在公務員考試失利后，開始轉售閑置教材，由此邁出書業經營的第一步。經過上百年的苦心經營，福伊爾書店發展成為享譽全球的書店品牌。2014年，書店將其位于查令十字街的標志性旗艦店遷至新址。2018年，時任董事長克里斯托弗·福伊爾宣布將公司出售給水石書店，但特別要求保留“福伊爾”的書店名。福伊爾書店總是以極富新意的方式為顧客推薦好書，引領讀者發現書籍的魔力，隨著持續的社交互動，這里也逐漸成為思想交匯之地。

哈查茲書店是倫敦歷史最悠久的書店，由出版商約翰·哈查茲于1797年創立。自喬治王時代起，書店便坐落于倫敦著名的皮卡迪利大街，至今仍是這條街道的文化地標。作為擁有皇家認證的書店，它以知識淵博的書商團隊、珍藏版本與獨特的選品體系著稱，是作家與讀者心中的文學圣地。從珍藏版本、作者親簽本，到書籍訂閱服務與“哈查茲圖書館”項目，兩百多年來，顧客與書商來來往往，世間萬物幾經變遷，但皮卡迪利大街187號的核心精神卻始終未變。如今，哈查茲書店仍能將創新活力與悠久傳統完美結合——從限量藝術畫冊、最新暢銷書到便攜平裝本與經典童書，皆陳列于書架之上。書店可訂購市面上在版的任何書籍，并另有資深團隊代為尋訪珍本或絕版書籍，早已成為英國文化傳統與現代城市生活之間的橋梁。

Ⅱ.令人流連忘返的獨立書店

除了連鎖巨頭，倫敦的獨立書店更是各有千秋，令人流連忘返。

大名鼎鼎的諾丁山書店因作為電影《諾丁山》的取景地而聲名鵲起。這部由休·格蘭特與朱莉婭·羅伯茨主演的經典影片真實復刻了書店的內部陳設，這家書店也成為電影中重要場景的靈感來源。諾丁山書店坐落于色彩繽紛的維多利亞式建筑群，主營禮品書、袖珍精裝本、緞面裝幀的經典名著以及各式皮面燙金精裝書。在充滿活力的諾丁山街區，書店本身小而溫馨，充滿了文學氣息，書店還出售與電影相關的紀念品，如明信片、海報和電影劇本，吸引了大量游客。電影上映后，諾丁山書店成了影迷的朝圣地，許多人專程前來感受電影中的浪漫氛圍。書店本身的魅力和諾丁山街區的文化吸引力也為其增添了獨特的價值，使其成為倫敦的文化地標之一。

大學、圖書館、博物館云集的區域自然少不了特色書店的身影。賈德書店位于倫敦國王十字車站與羅素廣場附近，毗鄰大英圖書館，附近大學里的學者和知識分子是這家書店的常客。店內新舊書籍兼售，主打藝術與社會科學類書籍，尤其擁有大量二手或折扣學術書籍。書店分為上下兩層，約有5萬種書籍可供選購。地面層陳列藝術、建筑、設計、電影、音樂及文學類書籍；地下層則涵蓋歷史、哲學、心理學、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及其他學科的書籍。

倫敦書評書店位于布魯姆斯伯里區中心，距大英博物館咫尺之遙。這家由《倫敦書評》雜志于2003年創立的書店，如今已成為倫敦文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書迷們相聚、暢談、徜徉書海的理想之所。該書店始終秉持著關切現實而無偏頗之見，風趣盎然而無輕佻之姿的選書宗旨。店內出售2萬多種圖書，從世界經典到當代新銳佳作，囊括歷史、政治、哲學、烹飪等多個門類，與詩歌有關的讀物更是擺滿了整整一面墻。

位于科文特花園的斯坦福書店是全球最大的地圖與旅行書籍零售商，歷史可追溯至1853年。維多利亞時代的鼎盛時期，科技進步、社會變革、文學興盛進一步促進了英國的海外擴張，該書店創始人愛德華·斯坦福正是在這一時期嶄露頭角。彼時的英國，鐵路交通迅猛崛起，加之“壯游”之風持續盛行，催生了對易懂且高質量地圖的強烈需求。進入20世紀，創始人的兒子小斯坦福決定將零售、印刷與制圖業務合并管理。1902年，愛德華七世加冕后，小斯坦福保留了其“皇家地圖繪制師”的身份，進一步鞏固了其在制圖文化中的地位，甚至連夏洛克·福爾摩斯也曾是該書店的老主顧。在福爾摩斯系列偵探小說《巴斯克維爾的獵犬》中，就有福爾摩斯來到斯坦福書店尋找達特穆爾荒地地圖的情節。

如今，斯坦福書店依舊活躍于英國大眾文化的核心。2015年，斯坦福書店與英國皇家地理學會合作，啟動了斯坦福公司歷史地圖檔案的數字化項目。其中部分地圖作為“愛德華·斯坦福制圖收藏”系列的一部分，百年來首次向公眾開放。同年秋季，公司還宣布進軍授權業務，首次向第三方開放其數字檔案資源。時至今日，斯坦福書店仍以專家甄選、涵蓋世界各地的豐富藏書為傲，是旅行人士所信賴的品牌。店內館藏按地理區域分類，讀者可以在一個板塊內同時找到該地區的地圖、旅行指南、旅行文學與小說，坐在書店就能“神游世界”。

被譽為倫敦最美書店之一的東特書店，其位于馬里波恩高街的旗艦店是愛德華時代的建筑，店內采用木質結構，彩色的雕花玻璃窗在陽光下美輪美奐。東特書店最初是一家為旅行者設計的書店，店內圖書并非按主題分類，而是按國家和地區陳列，其亞洲區域尤其引人矚目。從經典哲學到暢銷小說，從文學作品到政治研究，店內琳瑯滿目的書籍彰顯著倫敦對世界文化開放包容的姿態。

僅聽名字就令人神往的倫敦書店有兩家，一是利布里亞書店，其原名“Libreria”在意大利語中是“書店”的意思，同時也包含“文學”之義。書店不大，但落地窗和鏡面的大面積使用極大地增強了空間感。該書店的設計靈感來自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的短篇小說《巴別圖書館》，書中將圖書館比作宇宙，象征著知識擁有無限延展的可能性，任何問題都能在這里找到答案。利布里亞書店致力于打造遠離信息流干擾的閱讀空間，讓讀者能夠全身心地投入書籍的世界。店內不提供無線網絡，書店櫥窗上還貼著溫馨提示：“少些刷屏，多些閱讀。”

另一家是水上書語書店，由一艘百年荷蘭駁船改造而成，停泊于倫敦糧倉廣場附近的攝政運河上。店內新舊書籍兼售，堪稱倫敦最具氛圍感的浮動書舫。該書店創立于1994年，是一家家族經營的獨立書店。書店秉承“生活在水面之上、城市之下”的理念，常年舉辦豐富的活動，既有詩歌朗誦比賽、主題講座，還會邀請音樂家和街頭藝人在船上表演。停泊于運河之上的自由浪漫，與船艙內陳列的經典文學、流行小說相映成趣，文學與自然在這里完美融合，吸引眾多游客前來閱讀、漫步，享受寧靜時光。

位于倫敦東部的磚巷書店，自20世紀70年代成立以來，一直以其文化獨立性聞名，是磚巷街區的文化地標之一。店內藏書涵蓋多種品類，尤其側重東倫敦歷史、移民社區、文化變遷與社會紀實類書籍。磚巷書店最初是陶爾哈姆萊茨藝術項目的一部分，后來逐步發展為獨立書店，至今還定期組織寫作課程和閱讀小組。2019年，書店創辦了“磚巷書店短篇小說大賽”，不斷發掘潛力新聲，每年都會出版入圍作品選集，為新興作家提供了展示平臺。

二手書店同樣是倫敦閱讀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二手書并不意味著低價，有些珍本、孤本具有很強的收藏價值。名為“藏書萬千”的二手書店，藏書涵蓋珍本、初版書、古籍、皮面精裝套書、未校對樣書等，當然也有備受喜愛的各類大眾讀物，地下樓層的最深處還設有一個很大的犯罪文學專區。藏書萬千書店出售不少物美價廉的圖書，也有價值不菲的圖書，書店內各類新書與二手書堆疊在一起，是淘書的好地方。

此外，倫敦博物館、美術館、劇院等藝術機構內的書店也各具特色，以獨特的展品、主題與藝術風格吸引著讀者，周邊文化產品也極具品牌特點。英國國家美術館的書店結合展品特點，出售繪畫藝術類書籍、油畫作品的周邊文化產品，如掛畫、明信片等。大英博物館的書店則出售各類經典和流行圖書、紀念品、周邊手提包等。英國皇家歌劇與芭蕾舞劇院的書店出售表演、歌劇、舞蹈等領域的專業書籍，同時也售賣演出作品的周邊產品以及帶有劇院特點的紀念品。英國國家劇院書店陳列著眾多世界著名劇作家的作品，其中莎士比亞占據了最顯眼的位置，當季演出劇作也十分具有吸引力。莎士比亞環球劇場書店以莎士比亞的劇作為主，與其本人和作品相關的文化周邊產品以及研究類著作同樣引人注目。

Ⅲ.歷史與現代對話的媒介

倫敦書店之所以迷人，還在于它們是歷史與現代對話的媒介。

成立于1797年的哈查茲書店不僅是歷史的見證者，也是英國書店發展變遷的親歷者。英國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在小說《達洛維夫人》中專門提及這家百年老店。故事主角達洛維夫人出門買鮮花時路過哈查茲書店，“可當她站在哈查茲書店櫥窗前向里凝望的時候，她到底在遐想什么呢？她在努力回憶什么？當她讀著面前翻開著的書卷時，她頭腦中聯想的又是怎樣一幅鄉間白色拂曉的圖景呢……”小說中的這段原文被印在書店免費贈送的書簽上，隨著讀者群的擴大而不斷被復述、流傳、想象。去年，《達洛維夫人》迎來出版百年紀念，通過“達洛維夫人的倫敦”百年紀念徒步活動，讀者可以和小說中的達洛維夫人一樣，在去邦德街花店的路上順道去哈查茲書店看看櫥窗里的書籍。

斯坦福書店的歷史傳承同樣令人矚目。由店長與制圖師打造的《倫敦館藏地圖》被英國皇家地理學會譽為“最完美的倫敦地圖”。《倫敦館藏地圖》等史料記錄了英國的歷史與文化景觀，至今仍在公眾記憶中閃耀。值得注意的是，歷史類圖書在倫敦始終備受青睞。站在新的歷史節點，英國人在書中重溫帝國昔日的創傷與榮光，并在古今對照中尋找啟示。斯坦福書店由此搭建起連通歷史、當下與未來的橋梁，讓讀者在與書中人物的隔空對話中，時而同病相憐，時而心生向往，時而又扼腕嘆息。

通過支持作家而促進銷售是倫敦書店的常態化行為。許多書店都定期舉辦作家面對面、新書發布會等活動，書店與作家實現雙贏的同時，一些新秀作家也可以借此機會脫穎而出。獎項制度也是一種重要的文化扶持方式，水石書店設立了首作小說獎等獎項，守護文學新聲。此外，書店還肩負著傳播經典的責任。水石書店兒童圖書獎已成為兒童出版領域的重要獎項，而水石書店年度圖書的評選更是書店一年一度的重頭戲。

幾乎所有的倫敦書店都售賣面向青少年、兒童的圖書，英國當代流行作家如菲利普·普爾曼、J.R.R.托爾金等更在書店中擁有專柜。兒童文學經典、科幻、圖畫書、漫畫、當代流行小說的不斷出新吸引更多小讀者走進書店。倫敦書店的兒童文學分類非常清晰，如面向9至12歲讀者的圖書、青少年文學、經典文學等。除了年齡段的考慮，有些書店也會按照小說類型來布局，如情感小說、科幻小說、輕犯罪小說等。閱讀對于青少年而言，是認識世界、理解自我、培養同理心的重要途徑。倫敦書店堅信閱讀興趣應從小培養，因此也很樂意為小讀者與家長推薦書單，從一個側面彰顯了倫敦對閱讀傳統的重視。

倫敦書店秉持著“總有一本書適合你”的經營理念，除了文學與學術著作，烹飪、園藝、旅行、寵物、城市生活等貼近日常的圖書同樣受到讀者歡迎。幾乎每個書店都有關于倫敦這座城市的生活或歷史類圖書。在福伊爾書店的倫敦主題推薦區域，赫然印有“作家中的作家”塞繆爾·約翰遜的名言：“當一個人厭倦了倫敦，他就厭倦了生活；因為倫敦擁有生活所能提供的一切。”這或許正是這座充滿活力和動感的城市最本質的表達。

走進百年老店福伊爾書店，第一眼就會看到墻上的醒目文字：“書友相逢，皆是知己。”倫敦書店之所以繁榮，不僅因為優質圖書、合理定價與紙質閱讀傳統，更在于它們提供了可持續的文化生態。書店里較昂貴的精裝書與價格合理的平裝書、新書與二手書相互補充，文化產品、周邊設計和獨特空間與作為主角的圖書相得益彰，既滿足了讀者多樣化的需求，也為書店的蓬勃發展提供了不竭動力。這種多元共生的文化生態，讓每一本書都有了歸宿，也讓每一次“書友相逢”，都成為這座城市經久不衰的精神源泉。

（作者：張生珍，系北京語言大學教授）